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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

上传时间:2018-06-13 10:46:16

作者:赵语馨

皎洁的月亮洒下一片柔和白光,将前方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更显他伶仃清瘦。我盯着他,默然不语。他忽然转过身,衣角在空中打了个半旋,晚风拂过他清水般的眸子,淡然的,平静的。他的声音低哑平缓,在夜里轻轻回荡:“快点。”

“来了。”我应声。小跑到他身边,主动牵过他手里的绳子,将二哈拉到我左边。

“看月亮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我抬头,今儿是十六,月亮完美无瑕,如倾国倾城的白衣仙子般高高在上,如一尘不染的白莲般不可亵渎。可我知道,这只是表面,最真实的月亮,是坑坑洼洼的,是丑陋不堪的,好像住着许多土拨鼠。

“老一辈的人总说,月亮代表回忆,你思念谁,谁的影子就会浮现在月亮上。”他似乎有些感伤,我知道,他将会说一段冗长的独白,而我只需要做一位安静的倾听者。果不其然,他继续说着,“我觉着啊,那些老人说的这话可算是真切。回忆就像月亮一样,你把它珍藏着,时间一长,便在记忆中美化了,什么嫌隙,什么破裂,全都消逝了,但它确确实实是支离破碎的。你回忆的回忆并不美,你思念的人也并不善良。”

“那,你在思念谁?”我蹲下身,把赖在地上不肯走的二哈抱起来,一边走一边问。

他的眸子黯了黯,低低道:“我谁也没想,谁也不回来。”

他不想说,我就不问,但我早已知晓了。他在想他那一去不回的青葱岁月。

他不是什么文化人,初二时就辍学了,去外地学理发,打拼了几年仍然毫无成果,血气方刚的少年时直挺挺的背肾已顺从地屈服于世态炎。

读书时,他是个纨绔子弟,整日和班主任犟嘴,暗恋……哦不,是明恋班上一漂亮姑娘,成天给她递情书,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大声唱情歌,不过没几天又会给另一个姑娘弹吉它。他没事儿就会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去网吧,通宵打游戏,隔天就顶着堪比国宝的黑眼圈。他的大好年华几乎是在网吧度过的,那是他精神虚的的寄托。

玩到深夜,月亮格外明亮。只要他没回家,爸妈就会带着我去网吧找他,找到他,就把他拖出去,用木棍狠狠地抽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连那些网瘾少年们都纷纷侧目注视,他却昂着头望月亮,一声不吭,哪怕身体已经痛得忍不住战栗,嘴角仍挂着倔强、不羁的笑。心肠软的妈妈会哭得泣不成声,拿木棍的手也脱了力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捂脸痛哭。爸爸抽着烟,点点星火在指间忽明忽暗,他吐了个漂亮的烟圈,然后扔在地上狠狠踩两脚,再踢到旁边的小水沟里,污染着水里的月亮。爸爸指着他,对着我说:“看到没?以后千万别像这个败类一样!”我只是默然,淡淡的心疼不知不觉泛起,却不懂是为了谁。

我看见过他抽烟。那时家里没人,我刚放学,只见他趴在窗沿,手肘抵着微凉的瓷砖,修长骨感的手指间夹着支点过火的烟。他听见了开门声,却没转头,想表演像爸爸一样的吐烟圈,结果把自己给呛着了,苍白的脸上泛起了醉酒般的酡红。

哦,对了,他也会喝酒,深夜和他那狐朋狗友喝个酩酊大醉。被个杀马特型的不良少年扶回家,没过多久,身上就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片的红色。他是个孱弱的少年,却从不爱惜自己。

他觉得这样很酷,这样才叫做青春,但他也知道,错了,大错特错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所以,不妨满盘皆输,。他辍了学,背井离乡,颠沛流离。

其实他不是不痛苦的,他的青春太迷茫,只能沉迷在仿效不良少年中,以此寻找慰藉,让自已没时间彷徨。

他说他喜欢月亮,他觉得月亮就是他、他的回忆。

他比同龄人更早地步入社会,更早地受到抨击,也更早地跌入绝望。他从没有什么知心好友,所以他养了一只狗,是二哈,取名叫欢欢,大概是希望二哈能欢欢乐乐吧。

我笑了笑,不想再回忆,揉了揉怀中二哈的毛,柔顺而有光泽,可见是精心打理过的。

他说:“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有多痛,但我仍希望时光倒流,我想再感受一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痛,那是我青春里唯一的记忆。就像月亮一样,明明知道实际上很丑,可你还是觉得美、想触摸。”

“可是你回不去,就像我们这样的穷孩子无法触摸月亮。”我接话,“接下来,你要去哪?”

“我哪也不想去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泛起了莹光,缓缓落下。

月亮教会了我们很多,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,你不要嫌弃,不要厌恶,只管珍惜便好,否则它将成为你最为遗憾之美。就像……他,我的哥哥一样。

两年后,我似乎覆了他的后尘,虽然没那么夸张,但迷茫却是一样的多。

我的小侄女五岁了,我很喜欢她。有一天,她用稚嫩的声音问我:“姑姑,你要去哪?”

那天,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,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,这句话一下子触到了我内心柔软之处。我忽而忆起哥哥的话,我说:“我哪也不想去。”

单薄瘦弱的白衣少年站在风中,像风筝一般似乎随时会被带走。他声若蚊呐:

我怕,我一转身,连你也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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